文/洪盛興
最近刷了幾部大陸的AI短劇,我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:打開十部劇,男女主角長得幾乎一模一樣。八字眉、大眼睛、尖下巴、高鼻樑——不是同一個演員跨組,而是AI生成的「平均臉」在全網批量復用。社交平台上,「AI臉 生理性厭惡」已經沖上熱搜,超過74%的觀眾明確表示抵制。
這個現象背後,藏著一個值得兩岸創作者深思的問題:當AI可以生成無限張面孔,為什麼我們看到的,永遠是同一張臉?
一、不是技術做不到,是商業邏輯不允許
很多人以為這是技術瓶頸,其實不然。目前大陸主流的AI視頻模型——字節的Seedance、快手的可靈、即夢、海螺——技術上完全能生成差異化的角色。問題出在五層鎖的疊加效應:
第一層,訓練數據同質化。超過七成的素材來自社交媒體精修照,模型學到的是同一套「網紅臉」審美。第二層,算法避險機制。有個性的臉在鏡頭運動時容易崩壞,算法寧可選擇對稱安全的平均臉。第三層,平台後台默認開啟「提示詞增強」,把你簡單的描述自動翻譯成同一套標準審美話術。第四層,製作成本極致壓縮——AI短劇單部成本僅200至1000元人民幣,3到7天出一部,沒人願意花時間打磨角色。第五層,工具同源,大家共用同一個訓練數據池。
結果就是:2026年第一季度,大陸上線AI短劇12.2萬部,佔總量的95%以上,換算下來一天有1400部新劇上線——但翻來覆去就那幾張臉。
二、兩岸AI內容產業的鏡像與反差
有趣的是,在抖音和快手上「用愛發電」的個人創作者,反而很少使用平均臉,角色各具特色。差別就在於:他們願意花時間寫精細化提示詞、上傳真人參考圖、反覆調試。但當整個行業追求「一天一部劇」的量產節奏時,個性化就成了奢侈品。
台灣目前在AI短劇的產量上遠遠落後大陸,但這種「落後」未必是壞事。大陸AI短劇行業已經陷入了一個典型困境:產能爆炸,創意稀缺。一萬部劇的框架八九不離十,觀眾刷兩部就審美疲勞。上新數量已連續兩個月下滑,播放量增速從高位急速放緩。用業內人士的話說:「劣幣泛濫,用心打磨的精品很難分到流量。」
這恰恰是台灣可以借鑒的教訓——不要急著拚產量,而是先想清楚「什麼是不可被AI替代的」。
三、「活人感」才是下一個稀缺資源
人民網最近刊登了一篇文章,標題叫《藝術貴在有「人味」》,寫得很好。文中提到:「活人感」是演員一個眼神裡藏著的半秒遲疑,是嘴角抽搐時沒忍住的哭腔,是即興發揮的一句方言台詞。這些無法被算法精準計算的微表情,恰恰構成了表演的靈魂。
我在兩岸做內容多年,一直相信一個道理:技術可以壓縮成本,但不能替代溫度。大陸的AI內容產業正在用一萬部劇證明——當「夠用就行」成為行業共識,觀眾的耐心反而被加速消耗。
台灣的機會不在於追趕產量,而在於輸出「活人感」。無論是短劇、慢劇還是其他AI內容形式,真正的競爭力在於:你能不能在AI的骨架上,注入人的靈魂?
從這個角度看,AI短劇的「千人一面」困境,反倒是一面鏡子。它照出的不只是算法的局限,更是整個內容產業在效率與靈魂之間的抉擇。大陸已經走到了「量產到極致卻留不住觀眾」的拐點,而台灣還有機會從一開始就走不同的路——一條重視故事、重視溫度、重視「人」的路。
畢竟,AI可以生成一億張臉,但真正能打動人的,永遠是那一張獨一無二的臉。
作者:洪盛興/台灣青年聯合會融媒體中心 主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