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洪盛興
你如果做過製造業就知道，一台無人機的BOM表拆開來，晶片、飛控板、電調、電機、電池芯，每一項都是供應鏈上跑不了的節點。你今天在標案裡寫「禁止使用大陸製產品」，這行字很簡單，但你去全球供應鏈裡找一圈會發現，這些節點有很大一部分的產能就在大陸。
這是八月中旬在高雄爆發的那樁案子，最值得看清楚的地方。航見科技，一家登記在台中市梧棲區的公司，去年底以二百九十五萬台幣拿下陸軍第八軍團的無人機採購案。預算金額四百五十萬，它報的價格低了快一半。拿到標案以後，沒有生產線找上睿揚創新科技的羅姓技術主管，兩人從淘寶買了大陸封裝的晶片、飛控板、電池連接器等零組件，組裝成一百八十架訓練用無人機，分三批交貨。為了過驗收，他們把大陸零件的原廠標示塗掉，貼上自家貼紙，再開出不實產地證明。
軍方在第三次驗收時發現了問題，沒有付款，直接函送橋頭地檢署。八月十一日搜索，十八日偵辦新聞稿出來。橋頭地檢署檢察長說得很直白，國防採購涉及國家安全和軍隊戰力，檢方會嚴格追究「明知禁止仍用不實文件規避驗收」的行為。 這是台灣首例軍用無人機採購以國安法第十一條起訴的案件。
但如果你只看「抓了一個人」，就看不到這樁案子真正撕開的那道口子。 航見科技登記在梧棲區，但那個地址其實是一間複材科技公司。複材公司的員工說，航見只是租了一小塊辦公空間，最近都沒人來。你去看政府採購公報，會發現這家公司之前幾乎沒有實績紀錄。
一家連生產線都沒有的公司，怎麼能拿下國防標案？答案是它報了一個別人不好意思報的價格。四百五十萬的預算，它報二百九十五萬，差價就是利潤空間。拿到標案以後，它不需要真的在台灣組裝，它只需要把大陸最便宜的零件買來，貼上自己的標籤，產地證明自己開一張就行了。
這個邏輯不是什麼高明的詐欺，它只是商業上最樸素的套利：制度規定不能用大陸零件，但大陸零件比台灣自製便宜百分之十五到二十，這個價差就是它的全部動機。 而這個價差，恰恰是台灣「非紅供應鏈」政策面對的核心矛盾。
行政院今年提出兩千一百億台幣的無人機特別預算，目標是建立一套完全排除大陸零組件的國產供應鏈。從沿海監視無人機到小型自殺無人艇，全部要「本地供應、本地生產、本地維修」。政策方向很清楚，但產業現實是，電機、電池芯、特定規格的晶片，全球產能的大頭就在大陸。
日本材料商估算過，在大陸以外生產電池材料，成本要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五十。 你立法禁止了，但價差還在。價差還在，套利動機就在。套利動機在，就會有人從淘寶下單。 航見科技這樁案子被揭發，不代表制度開始有效運作，它只代表驗收環節碰巧有人多看了一眼。
如果第八軍團在第一次或第二次驗收時也「沒看出來」呢？一百八十架無人機已經交了三批，前兩批是怎麼過去的？ 檢方說會追查資金流向，看大陸當局是否介入了國防採購合約。這條線查下去可能有結果，也可能查不出什麼。但更大的問題在於制度本身的設計缺陷：你同時要求低價得標和排除大陸供應鏈，這兩件事在經濟上根本矛盾。你不可能既要最便宜的價格，又要最貴的零件來源。
這樁案子的後續影響，讓業界看到了一個信號：非紅供應鏈的政策目標，目前還停留在「立一個規矩、抓一個典型」的階段。真正的產業基礎——可替代的晶片封裝產能、可替代的飛控板設計、可替代的電池芯製造——這些東西需要時間和訂單去養，不是發一個特別預算就能憑空長出來的。 你在立法院可以投票通過「禁止使用大陸產品」，你在淘寶上也可以搜到一百八十架無人機需要的每一個零件。這兩件事之間隔的，不是一部國安法，而是一整個工業體系。
作者：洪盛興／台灣青年聯合會融媒體中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