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洪盛興
中秋節還沒到，花蓮瑞穗的柚農先收到了一份「大禮」。
八月下旬，大陸海關總署公布了一批新的台灣文旦柚註冊果園和包裝廠名單，七十九個註冊項目，全部落在花蓮縣瑞穗鄉。消息是透過國台辦記者會上官媒提問的方式放出來的，發言人順帶說了一句「歡迎更多台灣優質產品銷往大陸」。如果只看這則新聞的表面，你會覺得這是一個暖心的故事：中秋將至，對岸幫花蓮柚農開了一扇門。
但你如果仔细看這份名單，會發現一件事——台南麻豆不見了。
台灣文旦柚的主要產區，台南麻豆排第一，花蓮瑞穗排第二，此外苗栗、新北、雲林、宜蘭都有相當规模的種植。但這次獲准註冊的果園和包裝廠，清一色集中在花東。換句話說，大陸不是向台灣全部文旦柚產區打開市場，而是只准許特定區域的特定業者把柚子賣過去。這不是「開放」，這叫「點名」。
要理解這個「點名」的邏輯，得先回過頭看過去幾年台灣農產品輸陸的軌跡。2022年八月，大陸以檢疫為由暫停台灣柑橘類水果進口，文旦柚作為柑橘屬，直接被擋在門外。那一年中秋，台南和花蓮的柚農眼看著產量創新高卻找不到最大的買家，價格應聲下跌。2024年九月，海關總署宣布恢復文旦柚進口，但附加了一個條件：只有經過大陸官方註冊登記的果園和包裝廠才能出口。到了今年八月，名單再次擴大，但擴大的範圍仍然只限花蓮瑞穗。
從暫停到恢復到「有條件開放」，整個過程呈現的是一套完整的治理邏輯：先關門，讓產業承受壓力；再開一條縫，但只讓特定的人通過；最後用這條縫的寬窄，來調節你能給出什麼。
這套做法不是第一次用了。台東的釋迦、台灣的鳳梨、石斑魚，走的都是同一個劇本。先因為「檢檢疫問題」暫停進口，等政治氣候到了，再「有條件恢復」，而恢復的對象永遠是特定的縣市、特定的業者、特定的品種。台東縣長去廈門海峽論壇站台，當場賣出釋迦採購單；花蓮、雲林這些藍營執政的縣市，總是先拿到農產品通關的門票。這不是貿易，這是用訂單寫選票。
台灣「農業部」這次回應得算是到位。他們指出，「海峽兩岸農產品檢疫檢驗合作協議」這個既有平台並沒有收到陸方的通知，新增名單是單方面公布的。更關鍵的是，陸方核准的檢疫規範沒有說明，輸入條件也沒有明確標準，在不清楚遊戲規則的情況下，農民承受的風險反而更高。
這才是白名單制度最陰狠的地方。它不跟你談條件，不跟你簽協議，甚至不透過你政府的對口單位溝通。它直接列一個名單，告訴你能賣的是誰、不能賣的是誰、什麼規則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如果想問為什麼只有花蓮能賣、台南不能賣，對岸的回答是「在符合相關檢驗檢疫規定的前提下歡迎」——什麼規定？什麼標準？不說。
這種「不透明的善意」，比明擺著的禁令更难對付。禁令至少讓敵人很清楚，你知道自己在被打壓，可以同仇敵愾。但白名單製造的是一種微妙的分化：拿到名單的人感激涕零，沒拿到的人焦慮等待，整個社會的注意力從「為什麼大陸不跟我們政府談」轉移到「憑什麼只有花蓮能賣」。於是原本應該團結面對的貿易政治化問題，變成了地方與地方之間的競爭問題。
花蓮瑞穗的文旦柚確實是好東西。鶴岡村六百多公頃的柚園，土壤排水好、日夜溫差大，種出來的文旦皮薄多汁，品質不輸台南麻豆。瑞穗農會長年輔導產銷，每顆柚子的產值超過十億新台幣的產業規模，是花東地區少數能跟西部農業重鎮正面對決的項目。但正因為是好東西，它才更適合被當作工具使用——給你賣，是恩惠；不給你賣，是你自己政治上沒站對邊。
去年九月，首批花蓮鶴岡文旦柚以冷鏈方式經廈門直航運抵東莞，在台商博覽會上架銷售。大陸媒體的報導標題是「有多少來多少」，語氣裡充滿了同胞互助的溫情。但同一時間，台南麻豆的柚農看著自己產量最大、品牌最響的文旦，連註冊的資格都沒有。
一顆柚子能不能過海峽，看的不是甜度、不是農藥殘留、不是檢疫標準，而是你住哪個縣市、你的縣長跟北京關係好不好。這叫白名單，也叫分而治之。
作者：洪盛興/台灣青年聯合會融媒體中心 主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