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洪盛興
上个月，息影22年的王祖賢將自己20至30歲巔峰時期的肖像，AI商用授權給網易遊戲，生成短片《倩影》全程無真人實拍。幾乎同一時間，62歲的吳啟華把20歲的臉交給AI電影公司，93歲的游本昌授權「濟公」形象用於微短劇並親自擔任藝術總監。
一時間，「明星賣臉」成了熱詞。但作為一個法律出身的兩岸觀察者，我想談的不是商業價值，而是這筆交易背後，那些還沒被釐清的法律難題。
一、「授權」和「被盜臉」，只有一線之隔
就在王祖賢授權消息傳出的同一天，虞書欣工作室發出嚴正聲明：從未開放肖像與聲音的AI使用授權，市面所有相關AI劇集均屬非法侵權。此前，迪麗热巴、張若昀等多位演員也被「AI藝人庫」擅自收錄，連夜發聲明否認。
這說明一件事：在AI內容爆炸的當下，「授權」與「被盜臉」之間的邊界極其脆弱。大陸《民法典》第1019條明確規定，禁止利用信息技術手段偽造他人肖像。關鍵在於——只要AI生成的角色能讓人穩定識別出特定真人，無論是否商用，都構成侵權。
王祖賢的授權之所以被視為行業標杆，正因爲合同將範圍嚴格限定在「該遊戲IP內使用、限定場景、限定IP」，本人不出鏡、不參與線下宣傳。這叫「定向投喂」，是目前最合規的AI肖像授權模式。
二、肖像權是人格權，不是商品
很多人以為明星「賣臉」就是一手交錢、一手交臉。但在法律上，肖像權屬於人格權，不能被永久買斷或轉讓。正規合作，本質上是有限期限、限定場景的「出租」，而非「賣斷」。
一份嚴謹的AI授權合同，至少需要包含五個核心條款：技術使用範圍與目的限定、內容質量控制與禁止性條款、數據安全與模型管理、知識產權歸屬與使用邊界、違約責任與退出機制。
現實中，大量合同遠沒有這麼精細。有公司以500到5000元收購數字肖像權，合同暗藏「永久授權」或「泛化使用」陷阱。更危險的是，AI模型具有學習能力——演員一次授權形象和聲音用於特定劇集後，平台是否會將這些數據投入模型進行二次訓練？除了形象和聲音，AI可能提取演員的走路姿態、台詞節奏等「表演風格元素」，這部分權益如何保障？目前尚無明確法律答案。
三、AI生成內容的不可控風險
這是明星授權AI最容易被忽視的盲區。傳統拍攝中，演員可以審閱劇本、監督成片。但AI生成內容的可控性遠弱於傳統拍攝——製作方可能將買走的數字形象用於未約定的劇情、台詞或剪輯版本，明星難以全程監督。
游本昌之所以被讚「神貌皆備」，正是因為93歲高齡仍親自擔任藝術總監，把控劇本與成片。而王祖賢因不參與創作，成品被批「有形無神」。這不只是藝術品質的問題，更是法律風險的分水嶺：一旦AI生成的內容涉及暴力、色情或政治敏感場景，授權明星的商譽損害由誰承擔？
四、兩岸法律進程的落差
大陸在這方面走得相對前面。除了《民法典》的明確規定，7月15日施行的《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辦法》是首部針對AI擬人化服務的專門立法；《數字虛擬人信息服務管理辦法》正在徵求意見，明確要求未經同意不得提供可識別身份的数字虛擬人。北京互聯網法院已有多起生效判例，AI換臉侵權判賠、AI聲音侵權判賠25萬。
台灣方面，目前仍依赖《民法》人格權的一般性保護，尚未出台針對AI深度合成的專門立法。《人工智慧基本法》仍在草案階段。這意味著，一旦台灣藝人遭遇類似的AI肖像侵權，維權路徑更曲折、法律依據更模糊。
五、結語：臉是你的，但規則還沒跟上
王祖賢、吳啟華、游本昌的授權案例，為AI肖像交易開了先河。但對大多數演員和普通人而言，真正的風險不在於明星怎麼賣臉，而在於——當AI抓取成本趨近於零，被建模的人卻要為「被生成的自己」舉證維權。
技術跑得比法律快，這是兩岸共同的現實。但正因為如此，每一個授權案例都在為未來的規則寫下註腳。签一份好合同，比事後打十場官司都管用。
作者：洪盛興/台灣青年聯合會融媒體中心 主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