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興說兩岸》一鍋薑母鴨的兩岸風景——從泉州到台灣的飲食流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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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興說兩岸》一鍋薑母鴨的兩岸風景——從泉州到台灣的飲食流變。(圖/業者提供)

文/洪盛興

如果你冬天到台北街頭,看見一群人圍著炭爐,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,空氣中瀰漫著麻油、米酒和老薑混合的香氣,那一定是在吃薑母鴨。鴨肉沾著豆瓣醬或豆腐乳醬,吃到一半扔幾片高麗菜進去,菜葉吸飽了湯汁,鮮上加甜。這幅場景在台灣存在了四十多年,是冬夜的集體記憶。

但如果你告訴泉州人「薑母鴨是台灣的」,他們會笑一笑,然後帶你去吃一碗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
泉州的薑母鴨是乾的。整隻番鴨放進砂鍋,底下墊著厚厚的老薑片,不加一滴水,只用麻油和米酒慢火燜煮三到四個小時,直到醬汁收乾,鴨肉酥爛到筷子一挑就骨肉分離。端上桌時,砂鍋裡沒有湯,只有油亮的鴨塊和煸得金黃的薑片。泉州人管這叫「鹽鴨」,因為古早做法是用大量的鹽覆蓋鴨身炭火慢燉,不上醬色,吃的就是鴨肉本身的鮮香。

同樣叫薑母鴨,兩岸走的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。

泉州薑母鴨的底子來自藥膳。據《中國藥譜》和《漢方藥典》記載,這道菜相傳是商代名醫吳仲為皇室研製的滋補御膳,用麻油、燒酒佐以老薑燉煮鴨肉,通血氣、提精神。後來流入民間,在泉州這片土地上生根。泉州人講究「薑母」兩個字——不是生薑,是三年以上、辛辣濃郁的老薑,閩南語叫「薑母」。老薑性溫,鴨肉性涼,一溫一涼剛好中和,既驅寒又不燥熱,這是中醫「藥食同源」的樸素智慧。

泉州的薑母鴨有三個流派。一是乾炒派,薑和鴨一起炒到油脂滲出,香氣逼入肉裡,吃起來嚼勁十足;二是滷燉派,加了中藥材慢火燉到肉爛骨脫,湯汁濃稠;三是鹽烤派,只用鹽、老薑和炭火,不上醬色,吃的是純粹。三派做法不同,但核心邏輯一樣——薑與鴨的配比、火候的掌控、食材的本味,缺一不可。

台灣薑母鴨的起點完全不同。一九八〇年代,「帝王食補薑母鴨」創辦人田正德改良了這道菜,加入麻油、米酒和中藥配方,把它從家庭廚房裡的冬令進補,變成街頭巷尾的餐飲生意。台灣版薑母鴨是湯的,砂鍋裡湯汁滾燙,鴨肉切塊泡在酒香四溢的湯底裡,吃的时候先吃肉,再加火鍋料,從一道菜變成一頓飯。一九九〇年代是全盛時期,全台有一千多家薑母鴨店,冬天晚上排隊的人龍能繞街角。

兩地的差異,不只是乾的與湯的、收汁與火鍋的技術分歧,而是飲食文化底層的邏輯不同。

泉州的薑母鴨是家常的、節制的。它不需要熱鬧的場景,不需要配菜和蘸醬,一鍋鴨子配白飯就是全部。泉州人吃薑母鴨是在家裡,在老店的矮桌旁,安安穩穩地吃。那碗鴨肉的價值在於「補」——秋冬進補、產後調養、身體虛弱時的一碗溫熱。它承載的是家庭廚房裡的經驗傳承,是阿嬤的手藝,是代代相傳的食療智慧。

台灣的薑母鴨是社交的、外放的。它需要炭爐、需要砂鍋、需要一群人圍坐在一起。吃薑母鴨的場景是冬夜的街頭,是朋友聚會,是公司尾牙後的續攤。它的價值不只是「補」,更是「聚」——一鍋湯底滾著,高麗菜、豆皮、米血、貢丸輪流下鍋,吃到最後湯汁濃縮,所有人身上都沾著麻油和米酒的味道。它承載的是台灣夜市文化的延伸,是路邊攤升級成餐廳的商業邏輯。

但兩地薑母鴨的有趣之處在於,它們之間始終存在著一條看不見的線。

泉州人說薑母鴨是泉州傳到台灣的,台灣學者則翻出論文證明台灣的薑母鴨原是在家裡吃的冬令進補,做法與泉州版一致,後來才被商人改造成火鍋形式。美食作家陳靜宜走了一圈泉州、同安、廈門,發現這道菜在兩岸分化成黑白兩派——泉州白派不上醬色,廈門黑派收乾上醬色,台灣湯派加中藥變火鍋。同一道菜,三個地方,三種吃法,各有其理。

二〇一九年,廈門把薑母鴨做成真空包,針對觀光客開發宅配服務,遊客帶回家送親友,放射式傳播讓「廈門薑母鴨」成了城市行銷的利器。如今觀光客到廈門,必吃沙茶麵和薑母鴨。泉州則把薑母鴨列入非遺項目,強調它的藥膳文化底蘊。兩地都在搶這個符號的所有權,但搶法不同——泉州搶的是文化正統,廈門搶的是消費場景。

台灣薑母鴨的下一步在哪裡?一千多家店的全盛時期已經過去,很多路邊攤式的薑母鴨店因為都更、因為疫情、因為消費者口味變化而消失。但薑母鴨這個符號沒有消失,它只是需要被重新定義。

如果能把泉州薑母鴨的藥膳智慧、食材講究,跟台灣薑母鴨的社交場景、商業化能力結合起來,或許能長出一種新的東西——不是照搬大陸的連鎖模式,也不是固守台灣的路邊攤傳統,而是在藥食同源的大框架下,找到屬於這片土地的新表達。

一鍋薑母鴨,滾過了三千年。從商代的御膳到泉州的家常,從泉州的砂鍋到台灣的炭爐,形式一直在變,但那個核心沒有變——用最簡單的食材,讓人暖起來。

作者:洪盛興/台灣青年聯合會融媒體中心 主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