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4月，貴州儺文化博物館的青銅面具特展上，一件商代面具引發兩岸學者熱議，其猙獰的獠牙與誇張的雙目，竟與臺灣臺南八家將的青面獠牙臉譜有著驚人的神似。這種跨越三千里的文化共鳴，揭示著中華文明中”以形通神”的古老智慧。從貴州德江儺堂戲的白楊木面具，到臺灣官將首的朱砂開臉，兩種看似迥異的民俗形式，實則同根同源，共同演繹著人神相接的永恒命題。
在貴州銅仁的儺戲表演現場，68歲的儺戲傳承人戴上面具的瞬間，整個祠堂的氣氛驟然肅穆。”摘下面具是人，戴上面具是神”，這句在黔東北流傳千年的諺語，道破了儺文化的核心密碼。貴州儺文化博物館珍藏的300餘面明清面具中，最古老的面具已有400年歷史，白楊木材質經過歲月浸潤，呈現出温潤的琥珀光澤。
這些面具從選材到雕刻需經過20餘道工序，匠人需在白楊木或柳木上先出坯、再浮雕，最後以礦物顏料上色，僅眼睛部位的鏤空就需精確到毫米級，確保表演者”眼可見光、鼻可通氣、嘴可傳聲”。
儺舞的起源可追溯至殷墟甲骨文頭戴面具驅疫的形象。《周禮·夏官》詳細記載的方相氏掌蒙熊皮，黃金四目，正是今日貴州儺舞的雛形。唐代宮廷儺儀規模盛大，用方相四人，侲子五百，而貴州因地理封閉性，完整保存了這一古老傳統。德江儺堂戲2006年入選國家級非遺，其24面主神面具各有專屬神格：開山神手持金斧象征開天辟地，唐氏太婆面具嘴角下垂暗含悲憫，關公面具紅臉綠袍彰顯忠義。這些面具在儀式中不僅是裝扮，更是神靈降臨時的物質載體，正如儺戲藝人所言：面具開光後，神就住進去了。
與此同時，在臺灣嘉義的深夜廟埕，面師正為八家將甘將軍開臉。他以朱砂筆蘸雄黃酒，在表演者額頭畫出章魚足形目，再以墨線勾勒出象征陰陽的太極紋這套畫法，自清代傳入臺灣後已傳承八代，甘將軍的紅黑陰陽臉必須左右對稱，這是老規矩。
八家將與官將首雖同屬家將文化，卻各有特色。八家將以甘、柳、謝、範四將軍為核心，配合春夏秋冬四季大神，臉譜圖案嚴格對應龍鳥虎龜四象；官將首則簡化為增、損二將軍，紅面增將軍持火簽象征賜福，青面損將軍握三叉戟代表懲惡。兩者共同構成臺灣廟會的陰間司法系統，實為清代縣署巡捕制度的神格化體現。至今保留著出軍前七日齋戒沐浴的古禮，扮演者需住在廟內淨身，開臉前夜還要燒符咒除邪念，這些禁忌與貴州儺戲戴面具前需焚香請神的儀軌如出一轍。
貴州儺舞與臺灣家將最深刻的共鳴，在於對人神轉化的儀式化處理。儺戲藝人戴上面具即神靈附體，家將表演者開臉後便禁語成神，兩者都通過改變外在形貌達成內在蛻變。這種形變而神至的邏輯，在兩地儀式中呈現出驚人的一致性。
當代傳承中，兩種古老民俗都在煥發新生。貴州儺戲傳承人安永柏帶著13個徒弟，將儺舞動作編成健身操進校園；臺灣面師則在抖音直播八家將臉譜繪制，單場觀看量突破10萬。2023年海峽兩岸民俗交流活動上，貴州儺戲團與臺南家將團同臺展演，當儺舞的踩九州舞步遇上八家將的七星步，兩種古老韻律竟完美融合，贏得滿堂喝彩，這種融合背後是共同的文化基因。
在貴州儺文化博物館的出口處，一位臺灣青年正戴著3D打印的儺面具自拍，面具上融合了八家將的朱砂紋路。這恰是兩岸文化關系的隱喻，都是中華文明以形通神的智慧結晶。當我們揭開這些神秘的臉面，看到的不僅是猙獰或威嚴的表象，更是一個民族對超越性的永恒向往，以及在無常世界中尋求安穩的深層渴望。這種渴望，正是兩岸同胞血脈相連的最好見證。
文/洪盛興
臺灣青年聯合會 融媒體中心主任
山西盛興學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董事長
